故乡是何处

故乡是何处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每当想起此诗，诗人那在黄昏时分站在黄鹤楼上、望着浩淼的烟波、满脸思乡苦情的形象，就会突兀在我的脑际。是啊，故乡之恋、思乡之情，千百年来一直镌刻在游子的生命中，成为他们人生旅途中永远散发出馨香的玫瑰花；思乡的诗词汇成了中华文化中蔚为大观的思乡文化，成就了多少骚客名人。“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诗人在异乡听到了笛子吹出的《折杨柳》曲调，陡生思乡之情。也是这个李白，他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句，几乎可以说读过书的中国人都会背。而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又写了那些纵然是锦衣玉食、春风得意的人，对故乡的殷切思念之情。我想那些在外宦游者读到此诗，定然会顿生对故乡之遥念。著名台湾诗人余光中老先生的《乡愁》，因意象形象、鲜明、好懂，更为现代人接受而深受大众青睐。诗人最后写道“而现在，乡愁是一弯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诗人将普通的思乡之情升华成一颗华夏儿女的民族赤心，写出了海外华人苦恋故乡的心声，使多少海外华人读得潸然泪下。
　　故乡啊，故乡，你使多少人梦萦魂绕，你是多少人心灵中的圣地！你往往是人生命的诞生地（在农耕社会里），也往往是人落叶归根的归宿地。而每当我被这些撼人心魄的诗句感动时，就会情不自禁地问自己：“我的故乡算哪里，我应算哪里人？”
　　听过世已20多年，那是已80多岁的奶奶说我们的老家在江苏昆山，1948年爷爷因工作调动到这里租房住下了，后来解放了，就不再、也不能换地方了。还说我出生在杭州。打我记事起，我就住在奶奶家，五六岁时到爸爸工作的江西某市准备读书，三级时因妈妈生病住院，我们兄妹几人无人照看，所以又把户口迁到奶奶家，后值三年自然灾害、国家困难时期，就把我们的户口下放到当地农村，一直生活到现在。所以后来在填表时我总是在籍贯栏填“江苏昆山”，因我是长孙，奶奶还曾说将来要和我一起去昆山看看，不想这竟成了她一生的遗恨。我曾问过奶奶喜欢什么戏剧，回答是“评弹”，可见奶奶是多么向往故乡，多么向往再去故乡看一看。我想故乡在奶奶的心目中该是她童年时在家长抬头仰望的一方蓝天，是她少年时常去汲水洗衣的小河，是她姑娘时常去听的让她心醉神迷的清雅的评弹……我讲不清，我当然讲不清该是什么。我好懊悔，我好内疚，我竟不能在工作后想方设法陪奶奶去老家一游。圆她并非奢侈的人生之梦。当然这种痛楚我也是现在才有的，是用岁月的风霜凝成的。人生有许多无奈，有些无奈注定将成为你生命中永恒的疼。一次看到弟弟在填表时，籍贯栏填的是我们如今的居住地，我当时竟愕然了，怎么会这样，后来一想，又释然了。弟弟一直就在此生活长大，或许大人也没有跟他讲过以前的事，或许他对那些不以为然，认为“籍贯”理所当然就是现在的居住地。记得余秋雨先生讲过大意如此的话：所谓故乡，是先人们漂泊旅途中最后落脚的地方。照此话看，这里是爷爷、奶奶最后的落脚点，他们也长眠于此，我们这一代也已在此落脚生根，繁衍后代，已造了房子，又工作于此，退休于此，也必将终老于此。我们的籍贯似乎应是此地。可令人奇怪的是：我的家明明在这里，但我对爷爷奶奶的儿时居住地却有一种莫名的遥念。有时会觉得自己像是一叶孤舟上的漂泊客，因这里几乎找不到和我同姓的。我不知道爷爷的故乡是什么样子，依稀记得奶奶讲过爷爷家曾是菜农，他的几个弟弟也早就各散东西，也就是说那里已没有真正的亲戚了。而今我已满头白发，但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想去看一看，去祠堂祭拜一下先祖。这或许是我们民族文化中的故乡文化已渗进了我的心灵深处，她有一种神秘的强悍的召唤力，召唤已在他乡扎根的子孙，回去看一看自己的根，回去瞻仰一下自己的先祖。我想这也是我们民族向心力和凝聚力的一个缩影吧，是我们民族坚不可摧的一个原因吧。我想我或许也理解了已满头银霜、八十多高龄的二叔，只要身体许可，他总要不远千里从台湾到这里来祭拜爷爷和奶奶，在他们的墓前深深下跪，怆然涕泣的原因。是异乡的山水更让他“联想到生命的起点”是“漂泊欲念和回归意识的相辅相成”，是几十年的海峡隔离，使他无法尽孝的寝食难安的内疚和刻骨思念交揉，是灵魂深处民族孝文化的感召。
　　还有我曾经度过一段童年时光的江西某市，那里有我童年的脚步，童年的梦想，童年的欢乐。我在空闲时常常想起那里，童年所爱，在人的记忆中是刻骨铭心的，是有不可替代的分量的，那里或许也可算是次故乡吧。我定要回去找找童年的梦。
　　“梦里不知身是客”，“直把他乡作故乡”，我没有李后主的哀伤，也没有醉，我清楚地知道是时代的浪潮把我送到了这里，我们已融进了这方土地，已和这里的一切息息相关。我知道我这辈子是钉在这里了，不是说随遇而安吗？其实，人在哪里生活都无所谓，只要工作顺心、生活安宁、心情舒畅，天涯何处不为家？！但人是需要精神来丰富人生的，有向往的生活才真是美妙的。生命的美丽，不仅在于她已开放的鲜艳，更在于她向往的幽香。回首人生路，哭过，也笑过；苦过，也乐过。既然月有阴晴圆缺，鸟飞东南西北，就万事随缘吧。一花一世界，一人一世界，行走在生活的长河中，播种和收获身边的每一份真实，让生活因此而充实美丽，让人生因此而丰富有诗意，不就是做人的快乐吗？何必苦缠何处是故乡！不过我一定要去一次昆山，走之前去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墓前祭祀一下，带上他们的灵魂，去看看我们的故乡。
　　窗外西风又起，黄叶飘落，秋意正浓，又到了游子们怀乡思亲的季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