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痛的经历

　　随着年龄的增长，时间过得真的是越来越快了，每天重复三点一线生活，像个蜗牛一样地爬着。一晃眼的功夫，儿子都快成年了，我也成了名副其实的黄脸婆，黄脸就黄脸吧，感觉岁月把我的脾性都磨黄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经历最坎坷的那一部分人，毕竟我比网络媒体上曝光的那些苦命人强很多很多，但是，我不得不说，四十几年来，我的确也经历了很多。我最痛的经历是眼睁睁地送走了一个又一个至亲，他们离开的过程千差万别，但是，有一样是相同的，那就是痛苦，然而，他们的痛苦又是各式各样的，仿佛人世间所有经过病痛离开的痛苦都被我见识了一遍。
　　母亲得病比较早，到后来才确定是帕金森病，从六十多岁起二十多年的病程，对我而言，就像系统观摩了一遍帕金森病的病案教科书。活动能力上，从站着无力到举步维艰，从能够站着到只能坐着，从能够坐着到完全躺着，从自主排便到必须帮助，从能够进食到通过鼻饲。思维意识上，从精神矍铄到反应迟钝，从反应迟钝到轻度糊涂，从轻度糊涂到稀里糊涂，从稀里糊涂到近似疯癫，从近似疯癫到不发一言。所有的这些，就是妈妈得病后经历的二十多年，尤其最后的两三年，妈妈过得非常非常辛苦，鼻饲、尿管、褥疮、失语、每日的痛苦呻吟，亲眼目睹她艰难的每一天，我无助、无奈、痛心、抓狂，七百多个日子我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就是“煎熬”，直到几个月前她溘然长逝，我确信自己已然无法再从她的痛苦中走出，因为她的痛苦在我的心里扎了根，我的心依然很苦。偶尔，我也试着问问周围同龄的人，他们的父母都是什么状况，但是，我从没有得到相同的答案。
　　我的父亲是个极度要强的金刚汉子，年轻的时候，在他们单位也是擒龙伏虎的狠角色，同时，以烟酒全能、脾气暴躁闻名一方，五十多岁的时候，发现心脏有问题，住院期间又被告知患了糖尿病，可是，他住了很短时间的医院之后就轻蔑地出院了，因为，他根本不承认自己有病，只是，回家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酒和烟的踪迹了。六十多岁，病势是真的严重了许多，于是住院求诊，两个医生在支架和搭桥上展开了分歧，并都详尽地对病床上的父亲晓以利害，完全无视父亲脆弱的神经，可怜的父亲真的是怒了，在保守治疗了半个月后，什么手术都没做就执拗地出院了。母亲病重的二十几年一直都是顽强的父亲在照顾在陪伴，他从来不肯服输，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问起他们的身体，他都是非常坚定地告诉我们：没问题，你们忙你们的。父亲的糖尿病、心脏病在他又坚持了十年之后终于向他发起了总攻，他是急性心肌梗死住的院，医生都被他的病情吓了一跳，我和弟弟两个人加上我的丈夫需要照顾家里不能自理的老母亲和医院里生命垂危的父亲，还要顾及各自的小家庭，父亲住院的一个多月，我们仨真的已经筋疲力尽。出院住院、再出院再住院，因为自己的治疗方法发了几次大火的父亲最终还是走了，在走之前的几天，他仍然不愿相信自己得了那么重的病。虽然，我自认为我已经尽了全力，但是直到现在我对父亲依然满怀愧疚之心，惟愿天堂安乐，父亲安好。
　　现在想到我的婆婆，我还是一下子想到两个字：天使。她一定是天使来到人间，又恰恰做了我的婆婆，我就是人间那个最幸运的媳妇。婆婆是个地道的农村人，也是一个苦命人，听老公说，公公在老公六岁的时候就因病离世了，那一年，婆婆三十多岁，大姑姐才刚刚十一岁。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个地道的农村妇女要带大三个年幼的孩子，难度可想而知，但是，坚强的婆婆硬是拒绝了一次次再婚的撮合，凭借一己之力把三个孩子平安带大。婆婆65岁的时候，突发脑溢血住院，医生说脑内的出血量在CT上看占了脑部的三分之二，医院立刻下了病危通知，我们的态度只有一个：全力抢救，不惜一切代价。经过了一个多星期的急救，又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住院两个多月后，半植物人状态的婆婆出院回家了，经过商量，没有正式工作的大姑姐在家陪伴照顾，这一照顾就是五年，头几年，婆婆也到各地医院做了一些理疗康复的努力，最后的结果仍然是失语、失能，偶尔还会发作一次癫痫，但是，起码可以坐着，用表情与人交流，每每我们回家探望，她总是嘴角斜吊着笑着看着我们出出进进，但是，从大姑姐那里我们知道，她经常会呻吟，其实，她身上是难受的，只是我们都不知道。记得有一次回家，他们要给婆婆洗头，姿势总是弄不好，婆婆扭着身子发出不舒服的声音，我自告奋勇，让他们帮我捧着婆婆的身子，小心地帮她洗好了头发，坐起来的时候，她满足的眼神我至今难忘，还有盈满眼眶的泪花。还有一次，我刚刚回去正好碰上做饭，我赶忙端起一盆芸豆摘了起来，婆婆冲着大姑姐一哩哇啦地说了一大通，大姑姐嘲笑地说：知道你心疼儿媳妇，让她摘摘芸豆累不着。婆婆憨憨地咧着嘴笑了，那是印象中她病了之后最可爱的样子。在病了五年之后，婆婆又一次颓然倒下，去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完全丧失了意识，身子扭曲、青筋暴起，血管愤张。住了一段时间的院之后毫无起色，然后出院回家，过了一个多月后在一次给她喂流食的时候溘然长逝。婆婆走了之后，我才越来越觉得她对我曾经是那么那么好，我也越来越后悔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对她更好些更好些。
　　他们都是我的至亲，生我养我的父母，给我温暖和爱的婆婆，他们是经历病痛走的，他们的病痛都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我亲眼看着他们病着、痛着、挣扎着，却无能为力，我亲眼看着他们颓然倒下、溘然长逝，看着他们的脸色由红变紫再变成惨白，却六神无主。经历过，就知道那种感觉有多惨烈，看到过，才知道生命是如此之重却又如此之轻。
　　人生是美好的，那么好的青山绿水，那么好的日月蓝天，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们变得有一些些不一样了，可是，哪里不一样了呢，人到中年的我也说不很明白，也许是颜色不一样了吧，几十年前的亮色，现在是带了点晕……

　　【编者按】：作为人类而言，只要有接触，就会有所谓的经历。亲身经历之后，目睹种种事情，就会知道生命的脆弱和人生的重要性。作者文字，感悟深刻，值得细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