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峡逼映月小

上个世纪八二年的初秋，云峰接受了去宜昌参加‘330’工程 2#机2号叶片的修复确认工作。八月十五号下午四点半，重庆至上海的客轮，准时从朝天门码头开出。船上三等舱是一个房间住八个人，房间里四张上下铺的床位，云峰的床位是123号，在买票时遇见的那个精瘦精瘦的小姑娘是122号。那个女孩看见云峰时，脸色立马就由晴转阴了，可能是她回忆起了买票时发生的争执吧。管他呢，男子汉大丈夫，不和她一般见识也就是了。云峰把枕头放在紧靠122号的床头，和衣趟在床上闭目养神。这也就是眼不见，心就不烦罢了。

“崽儿，起来，睡那头!”

云峰睁开眼睛，看见那个小姑娘站在他的床前，两眼狠狠的瞪着他，还装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云峰心里想笑，你就一米五五左右的个头，顶多八十来斤的体重。我就躺在这儿，让你捶个十下八下，也根本伤不了我分毫。真是的…。

“唉——，对不起。我睡那头，当然是可以的。嗯，只是有点不合适…。你想啊，一个小伙子，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小姑娘趟在那儿，觉得…。”

“觉得咋样啊!哼…。”

“有点，嗯…，不雅。”

“嘻嘻，不雅?…。”

小姑娘着，自己的脸还红了，好像云峰说的也有道理。这个小姑娘除了精瘦之外，长得颇为精细、标志。虽略带几分刁蛮，举手抬脚倒也显出了几分高雅，几分书卷之气。

“嗯，也是，我睡那头是不太合适!…。”

云峰心里想，那是啊，哪儿有一个小伙子，睡在姑娘胯下的道理。如果她真的要坚持，那云峰也只有换到那头去睡了。最多就是少睁眼睛，亦或是目不斜视罢了。她自己想了半天，可能还是觉得云峰说的比较合适。脸上的表情也立马阴转晴了，她把自己的枕头搬过来，靠着云峰的枕头放好，一场风波总算是消于无形了。

这个鬼精灵用自己那双大眼睛看着云峰，好像想要从云峰的脸上琢磨、推测、亦或是猜测出自己要想知道的东西。云峰抬起头，避开她的注视，默默看着窗外的秋阳，感受着重庆秋老虎的霸气。浮想着三峡的美，夔门的雄。

“我叫丽丽，请问你是…。”

“哦，你好，我叫云峰。”

年轻人在一起，一些小的不快很快就会消失。在说重庆人本来就直率，心胸开阔，喜怒只展现在脸上，从来不会存在心里。那位丽丽也不例外，很快就和云峰成了朋友，聊得不亦乐乎。

丽丽说她重大毕业后，分配到了北京的一个研究所工作，父母都在重庆美院任教。从她记事起就开始学习美术，不是她自己喜爱，亦或是愿意。是父母都是干那种工作的，他们的劳动是绘画、休闲也都是绘画。聊天的话题是画，喜的是画，悲的也是画。她虽然是学工的，由于从小的熏陶，她也就对绘画产生了兴趣。并且向我声明，这并不是爱好，只是从小形成的习惯而已。

还说她去宜昌是公出，因为父母在重庆。经领导同意，所以绕道重庆看看父母。

云峰说了自己在川西的一家大型工厂工作，是去宜昌办点事情，还说了自己认识的另外一个莉莉。说了那个莉莉聪明伶俐，一表人才，说了那位莉莉的岁月蹉跎…。

第二天，刚蒙蒙亮，那个小姑娘就拿起画板、画架默默的离开了房间。云峰闭着眼睛，又默默的回顾了一遍‘330’工程 2#机2号叶片的相关资料，思考着这次的任务。然后，云峰也来到了甲板上，见丽丽在那专心专心致志的作画。云峰轻轻的走到她的旁边，她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可见她是多么的专注了。

那个小姑娘的画，虽只是用白描的手法写生，也气势磅礴，出手不凡，还真不愧是出生于美术世家。云峰静静的观看，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我知道这是艺术家最忌讳的了。她的画山重水复，悬崖叠嶂，苍山也显得一片勃勃生机…。从画上一点也看不出，它竟是出自一个精瘦精瘦的小姑娘之手。此情此景，云峰自然想起了几句诗来，很想将它配在小姑娘的画上。抬头看看天色，还似晓未晓。看见丽丽站在船头，边观察边在画板上勾画，心里对她就产生了几分敬意。任何人做任何工作，只要敬业，就应该受到尊敬，哪怕对她的印象很差，也不应该例外。

晚饭后，云峰和丽丽在甲板上散步，丽丽好像是累了。只是静静的走在云峰身边，表情既不兴奋，也不沮丧。

“累了吧!我早晨去看你作画了，很好，很有气势。”

“明天我还要修改呢，云峰。是感觉有点累了，我们去船头坐一会儿吧。”

云峰和丽丽坐在船头，晚风凉凉的，吹在身上虽然很舒服，可受凉了也不是好事。

“丽丽，太凉了，还是回房间吧。”

“再坐坐，云峰。房间里很闷，休息还早。”

“嗯，好。丽丽，我看了你作的画及你作画时的情态，想起了几句顺口溜。一首是想配你的画，一首是写你作画时的形态。可是，又觉得意境、气势都有点不足。似乎，嗯，似乎有点班门弄斧了。”

“嘻嘻，我是丽丽，不姓班呢!快说出来听听，云峰。”

“一首叫‘下三峡’，我看你的画也有点像是下三峡，另一首叫‘山高峡逼映月小’。是……”

“云峰，你变成大姑娘啦，快点说出来呀!”

“好吧!它是：山重重，水叠叠，万坐大山流不绝。将相难创万代业，唯有大江永不灭。”

“嗯，子云。前两句很有气势，把三峡的山重水复，长江奔流不息都写出来了，这也正是我那幅画想要表达的意境。后两句虽然也歌颂了长江的奔流不息，但对将相王侯就略有贬低了。嘻嘻，这也体现了云峰的少年老成…。”

“云峰，那还有一首呢，快念来听听!”

“另一首是：山高峡逼映月小，清风薄雾艨舟飘。似旦味旦晓光浅，小丫船头绘白描。”

“嘻嘻，云峰，‘山高峡逼映月小’，绝，太绝了。我喜欢，感谢你给我写的诗!嗯，就是‘小丫’两字感觉有点…，嘻嘻。”

“丽丽。用‘小丫’虽显得随意点，但却比较适合你活泼奔放的性格。嘻嘻，就不要说感谢的话了，反正没事，是写到玩的，我明天用钢笔抄下来给你。”

“嗯…，子云，我知道了。那个莉莉，为什么会为你苦苦挣扎那些年，而不能自拔了。嘻嘻，我猜，恐怕在你的心灵深处，对那个莉莉也有一份深深的情愫吧!”

“唉——，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丽丽，你看这滚滚长江，东去的逝水，不也正像那些创业颇丰的将相王侯一样吗，不也正像我们所流失的岁月吗…。”

到此，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话，默默看着那滚滚的长江，穿过三峡，逝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