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老家的果树

　　费县的南部有一座大山，叫刘家崮，山上有一层层的梯田，种着各种耐旱的庄稼。有的地方，大石头连着大石头，没法整理成梯田，大人们就在大石头中间有土的地方挖上树坑，栽了各种果树。每到春天，果树的花相继开放，一片一片的鲜花，把大山映衬得格外美丽。我家就在山前的一个村子里，这山上就有我家的梯田和果树。
　　我家有栽的杏树，桃树，面李子树，柿子树，黑枣树等。每年先成熟的是杏子，这杏很酸。等到它完全熟的时候，可能就不那么酸了，但往往会被外面的孩子们摘没了。为了自家能收一些，多是还不很熟时就摘回家。因为杏子当时较硬，小孩都咬不动，奶奶就把它洗干净，放在大锅里煮。煮熟后，虽然能咬动了，但还是很酸。小孩子都不喜欢吃酸的，大人们就把这酸杏分着吃了。如果很好吃，大人就舍不得吃，会给小孩们留着……
　　接着要成熟的是桃子，这桃子不是现在常见的大黄桃，也不是水蜜桃，而是小毛桃。这种桃尖上刚刚有些发红时，家人就派姐姐和我去山上摘。摘的过程中，姐姐常提醒我，一定不要把桃毛弄到脸上、身上，如果皮肤上沾上了毛，就会发痒。我们摘满一篮子时，就提着回家。途中，要路过一条河，河水很浅，我们就把鞋子脱下，挽起裤子，把篮子和桃一起放在水里，开始洗桃子上的毛，等洗干净时，就把篮子提出水面，放在石头上控水，控净水后，就挎回家中。奶奶多是用井水再搓着洗一遍，有时还洗两遍，就放在大铁锅里煮。等煮熟后，奶奶就让我用笊篱端着桃给邻居家送，让大爷大娘、爷爷奶奶们品尝。
　　这毛桃原先咬不动，煮熟后，又好咬又好吃。每年的这个季节，我们家都煮毛桃，多是煮好几次。那时粮食少，吃了煮熟的桃就算吃饭了，顶多再喝一碗糊豆。
　　我家有一棵很大的李子树，它开白花。花开时，一团团白色的花，把绿色的树叶几乎全遮盖了，非常漂亮。刚结的李子是青色的，慢慢成熟后，就变成了咖啡色。把成熟的李子放在麦糠里捂一捂，它就会变得很甜、很面，所以习惯上都叫面李子树。据说，附近山坡上只有我家这一棵，别人家都没有。到李子快成熟时，正是大人都刨地瓜很忙的时候，为防止调皮的小孩摘下来糟蹋，大人就派我到山上看着。我刚上小学时，放了秋假，每天我都带着一个煎饼，或带着两块煮熟的地瓜去看着这棵树。因为没有人玩，我很着急，就到处捉蚂蚱，大的飞得很高、很远，我捉不到，就去捉小蚂蚱，捉到后，就用毛毛草穿在一起，拿回家喂鸡。捉一会蚂蚱，我就坐在树下吃我带去的煎饼或地瓜。然后就盼着太阳快点落下去，我好回家。越到下午我越着急，在山上一整天了，心焦火燎的。一般说，我每天上午会捉一串蚂蚱，下午再捉一串蚂蚱。大约要看七八天，捉七八天蚂蚱。大人来看看面李子熟了，就挑着筐来收回家。然后把它放在一个很大的筐里，再放上麦糠，就开始捂。大约捂十几天后，大人会扒出来看。这时候，多是洗一洗就可以吃了。这李子又香又甜，又面，非常好吃。奶奶依然会让我去送给左邻右舍家，让大人、孩子们品尝。
　　我家有几棵柿子树，我说不清。但我记得结的柿子有三种类型，一种叫盖柿，它是扁圆形，就好像一个壶盖，也叫磨盘柿子。另一种叫牛心柿子，它的个头长，就像牛的心脏。还有一种是又大又好看的馒头柿子。我们家有这三种柿子树。刨地瓜的时候正是柿子成熟的季节，大人要一边刨地瓜，切地瓜干，还要一边收柿子。这是很麻烦的事，得把柿子一个一个摘下来，不能摔到地上，被摔伤过的柿子就不能制柿饼了。很高的树枝上结的柿子，用手摘够不着，大人就设计了一个网兜，绑在一根很长的杆子上，等用杆子上的钩勾柿子时，可以让柿子直接掉在网兜中，这样柿子就不会被摔伤了。
　　把柿子收回家后，奶奶就会漤（把柿子放在适当热度的水里泡，以去掉涩味）一大锅，给我们解馋。漤柿子要用到豆秸、桑叶、稻草。我们那里不种水稻，奶奶每年都从别处找来稻草，留着到这时候漤柿子用。她把这些东西垫在铁锅里，再添上水，放上柿子，开始用小火慢慢地把水烧热，她几乎一夜不睡觉，一会儿起来烧烧火，一会儿用手试试水温，锅里的水温以不烫手为宜。她忙碌一整晚上，我们早上起床时，就可以吃到热乎乎的又甜又脆的柿子了。
　　奶奶每年都要制作柿饼，这个过程，我一直参与其中，至今还记忆犹新。第一步要把柿子的皮去掉，有一个专门工具，上面安着三个尖钉，是固定柿子用的。上有一个左手摇把，右手把专门用来削皮的刀子安在柿子上，只要右手按住削皮的刀子把，左手摇动一会儿，一个柿子的皮就被削得干干净净。
　　我的任务是不断往奶奶跟前运送该削皮的柿子。再是把削好皮的柿子运到用高粱秸秆制成的箔上晾晒，晾晒时，一定要把柿子的头朝上。摔坏了的不能削皮的柿子，我就用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这叫柿牙子，也晒到箔上。晒柿饼就怕下雨，如果淋上了雨，柿饼就长了毛，就不能上霜（上面一层变得发白）了，也不能卖了，就等于糟蹋了东西……
　　削皮的柿子大约晒三天就得动手捏，因晒了几天已经变软。每天早晨我和爷爷奶奶都要把柿子捏一遍，使它稍微扁一些，第一次捏柿子一定要小心，不能太用力，一定不能捏破了皮。我记得盖柿好捏，因为它本身就是扁的。馒头柿子个头大，捏出的柿饼也大。牛心柿子个头长，捏起来费劲。大约捏一个多星期，每个柿子都变成扁平状，就把柿饼子收起来，放到一个很大的筐里，底下垫上柿子皮，上面盖上柿子皮。放在阴凉处过些日子，柿子皮上有霜了，柿饼上也生出了一层甜霜，柿牙子上也上了霜……
　　当时家里很穷，花钱的项目很多，买盐，买煤油，买块布做鞋等，都要用钱。但家中能卖钱的东西很少，制出的柿饼，除留一小部分供过年时上坟、敬天外，其余都被大人挑到集上卖了，小孩基本上捞不着吃……
　　用受伤的柿子、柿子块晒成的柿牙子，很甜、很好吃，小孩可以吃。削下来的柿子皮也很甜，很好吃。奶奶多是把这些皮收起来晾晒，晒干后，到碾上压细一些，压不细的，奶奶会用刀切一切，尽量弄细，与地瓜干面掺在一起蒸窝窝头，这窝窝头也很甜很好吃。奶奶会把能吃的东西都利用上。
　　奶奶心灵手巧，在生活困难的时候，也能想着办法，哄小孩子们高兴地过年。到过年时，她把留下没卖的柿饼切成一块块长条，再裹上面糊，放在油锅里炸，做成柿饼点心。没有钱买糖，她用柿子代替糖，把留下的熟透的柿子去皮，与面粉和在一起弄成柿子面团，炸成糖三角。这些点心和糖三角，要先拿去给老祖宗上坟，一些再摆在家中的“天地桌子”上敬天，待这些都完成后，奶奶就分给我们小孩品尝。每个小孩都伸出小手，接过奶奶分给的自制的点心，就都很高兴地过年。
　　我家还有一棵黑枣树，果实成熟后，就变成黑色的，比小酸枣大一点。我们都叫它黑枣。收黑枣的时候，我们都挎着提篮，箢子去树底下拾。这黑枣，也是大部分被大人挑到集上卖了。卖得的钱多是买回一些黑碗，有吃饭的碗，有可以盛渣豆腐用的大黑碗，也有可以盛咸菜的小盘子……我们家小孩多，摔碎碗的情况，时有发生，黑碗便宜一些，所以我们小时候都是用黑碗吃饭。
　　我家还有一棵羊奶橘子树，大人都是当花养着它。开始在一个小花盆里栽着，为防小孩乱摸乱动，多是放在厨顶上或桌子上。后来逐渐换大盆、换土、上肥料，才放在了地上，放到了室外。再后来换到了一个大缸里。到冬天，怕把它冻坏了，就搬到屋子里。树上结满了黄色的小橘子，有一年结了一百多个。它就像一盆花树，很漂亮。来了尊贵的客人时，大人就摘下几个橘子给客人品尝，并告诉客人，如果把两三个橘子放进酒瓶里，酒会更好喝。（那时都是喝用地瓜干换的酒）。我上小学六年级时，叔叔曾摘下六个小橘子给我，我放在了口袋里，一个也没舍得吃。到了学校后，送给了一直同情我关心我的李永言老师品尝。我上师范时，叔叔也曾给我摘过几个小橘子，我自己依然没舍得吃，又交给了一个同情、关心我的老师，让他品尝……
　　现在交通发达了，南方的水果，北方的水果都能买到了，可以说应有尽有了。但我还是常怀念家乡的水果，常忆起家乡水果的味道。

　　【编者按】：回忆家乡，一草一木都是乡情，回味童年美食，每一口都是快乐。作者老家的果树，虽然是老品种多，但自然之美，让人流连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