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不息的火树银花

　　“蒲城黄土埋皇上”，一句老话就能说明蒲城人文历史的厚重，唐桥陵、泰陵、光陵、惠陵、景陵均位于此。我的家乡陕西省蒲城县人杰地灵、历史悠久，有“将相故里”之美誉，“将”为民族英雄杨虎城将军，“相”为力保林则徐而“尸谏”道光皇帝的晚清贤相王鼎。这里更是有名的“焰火之乡”，自古以来，就有“南有浏阳，北有蒲城”之说。家乡的焰火分为高空焰火与低空焰火，高空焰火就是现今最常见的各种过节时燃放的礼花，而低空焰火因制作工艺繁杂、制造成本高等原因导致流传不是很广泛，但在国内外举行的各种庆典活动中显现了它独特的艺术魅力，国际友人对这一流传千年的民俗艺术感到无限的惊奇和赞叹。低空焰火历经千年不衰，依然在祖国乃至世界各地绚丽绽放，这不得不说是千年不息的火树银花。

　　低空焰火又名杆火，因其燃放的时候需要绑在提前立好的杆子上，故得名于此。距蒲城县志记载，杆火最早起源于南宋时期。早在盛唐初，当地雷坊村人就利用火药加以独门配方，制成了烟花爆竹。到了南宋，当地的烟花事业有了更大的发展，老艺人将爆竹、花筒与各种造型的花灯或者神话故事中的人物造型捆绑在一起，创造出别具一格的杆火。至此，蒲城杆火在神州大地上大放异彩，直到今日依然长盛不衰。蒲城杆火表演的时候，火树银花、争奇斗艳、奇妙壮观，令人目不暇接、瞠目结舌，被人们誉为“焰火奇观”。

　　我第一次欣赏杆火表演是在上世纪90年代末期，那时，家乡时常燃放杆火，凡是村里遇到大事（婚丧之类）都会燃放。在那个年代，虽然国家经济得到了快速的发展，可是农村普遍还是比较的贫苦。对于我们来说，平日里除了在学校的土地里玩，便是在村里的田间地头玩耍，那时的我们最亲密的玩伴就是黄土。偶尔能观看一次杆火表演，我们能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只要是本村或者邻村遇到有人家过事的时候，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在打听有没有杆火表演，如果有，我们便早早前去占位子，一旦去得晚了，好位子都被旁人占完了，便无法看到更清晰的杆火表演。杆火表演，如果观看的时候离得较远，只能看到一大片的火花，而看不到精美的艺术造型。

　　家乡的杆火最常见的有两种，分别为瀑布和葡萄架，如果只看放杆火的造型，那一时也看不出有什么奇特的魅力。那两种杆火表演的造型很简单，都是用细钢筋焊接而成，直接做成“瀑布、葡萄架”的模样。杆火的造型简单，但是制造杆火的过程却是非常繁杂的，通常要请好几位老艺人忙碌大半天的光景才能做好，而且在制造杆火的过程中，不能有任何闲人前来打扰，如果艺人不慎将某一处的连接火线接错的话会导致杆火表演不了的现象。

　　我没见过制作杆火的过程，只是仅仅听大人说过几次，也能深刻体会到那种繁琐的工艺流程。据说根据设计好的艺术效果，将具体的花筒、爆竹用纸线捆绑在造型的规定位置，再用导火索将各个花筒、爆竹的捻子连接起来。可以想象，靠人工将上千个小花筒、爆竹用纸线捆绑在造型上，然后再用导火索将那些细小的捻子连接在一体，这期间的繁杂过程究竟有多么的复杂，我们也有了一定的概念。

　　夜晚来临，村里静悄悄的，除了过事那家房顶的大喇叭依然在大声吼叫以外，人们都去了村外观看杆火表演。那里一片灯火通明，十里八村前来观看的老乡将村口堵得严严实实。头顶的月亮圆圆的，发出一道道洁白的光芒，瞬间将大地照得和白天一样的明亮。夜很静，吹了半天的风也停了，好像是天宫的神仙也想观看这人世间璀璨的杆火而停止了风动。待相俸头（过事期间的总负责）扯起大嗓门简单讲一段话后，杆火表演便开始了。

　　通常先瀑布后葡萄架，而且是相互连接在一起表演的。点火的老乡猛吸一口烟，一点火光迅速闪在夜色里，稍时，瀑布顶头的导火线便燃烧起来，“噗噗噗”的声音顿时传来，乡亲们纷纷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杆火。突然，“唰”的一声，瀑布开始“飞流直下”。只见一条条洁白的火花如同湍急的水流汹涌而下，不断翻滚着白色的浪花，不断飞溅着似玉如银的水珠，不断闪耀着五彩缤纷的霞光，迅速迸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响声，气势雄浑而磅礴、豪迈而坦荡。银色的火花接连不断，在月光的照射下，眼前的瀑布如同“黄果树瀑布”一般的美妙，眼前的杆火表演如同真正的瀑布那般的精彩绝伦，老艺人精湛的技术将瀑布的姿态表达得活灵活现。只见眼前一道瀑布，飞流直下，声如奔雷，澎拜咆哮，水气蒙蒙，珠玑四溅。人们沉寂在如此美的盛景里，一时也忘了欢呼、忘了喝彩，稍时，天色暗了下来，瀑布完了。人群里顿时传来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人们尽情欢呼起来。

　　瀑布表演的真谛在于“真”和“快”，它将瀑布的真实形态演绎得美轮美奂，人们看完，如同欣赏了真实的瀑布飞流直下一般。与瀑布的“真、快”相比，葡萄架表演的精髓在于“活”和“慢”，它的艺术特色在于能将葡萄的生长周期演绎出来，这是它最神奇的地方，也是令人最叹为观止之处。

　　一点绿光从葡萄架的中央燃起，如同暖春过后土地里刚刚长出的嫩芽，周围迅速冒出一圈白光，这好像又是雨水在滋润刚刚长出的绿芽。在雨露的滋润下，嫩芽越来越大，长出几片嫩绿的叶子。稍时，叶子中间长出了一条条的藤蔓，藤蔓越长越长，顺着搭好的葡萄架生长；白光越来越浓，好像雨水越来越饱满一般，藤蔓上的绿叶也渐渐长大了，那些叶子中间长出了一簇簇的葡萄花。葡萄花开了，一朵朵淡黄色的小花迅速开满了葡萄架，一瞬间，葡萄架成了一片淡黄，那片淡黄在雷鸣电闪之间又迅速落下，长出了一串串小小的葡萄。葡萄架上的白光再次出现，这次的浓度较前两次都要大很多，葡萄正值生长的时候，因而需要的雨水多一些。雨水冲刷叶子的“沙沙沙”声不时传来，叶子身后的葡萄在雨露的滋润下，渐渐长大了。此刻，白光消失了，“雨”也停了，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最神奇的一幕。只见一串串的葡萄慢慢长大，颜色由浅绿色变成深绿色再变成深褐色，葡萄熟了。只见一道褐色的亮光传来，葡萄架上处处长满成熟了的葡萄，一串串熟透了的葡萄如同珍珠玛瑙一般横挂在葡萄架上，稍后，那些葡萄一闪而落，如同葡萄全部被采摘了一般。

　　看完了葡萄架慢节奏而灵活的表演，我们一时忘了为它喝彩，神奇而真实的表演依然回荡在我们的脑海里，甚至是某些小孩都被“熟透了的葡萄”馋得直流口水。我对这些精妙的表演非常感兴趣，当我看到表演过后的那两具黝黑的铁架子时，我不断在心里为这个古老的精湛艺术点赞，多么的神奇，多么的真实。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实现的，迄今为止，我也没想明白。虽然我没能参透其中的奥妙所在，但是对家乡的杆火这一已传承千年的古代传统手工技艺，我已深深的印在心里。这是家乡千年以来无数先辈的知识结晶，是我作为蒲城人之骄傲和自豪所在。

　　最初的杆火艺术表演只有瀑布和葡萄架，随着国家经济的进一步发展，人们生活水平的陆续提高，家乡的杆火技艺也多了更多精彩的造型，同时杆火的制作工艺也得到了跨越式的飞速发展，家乡的杆火多次走出国门，在世界各地陆续绚丽绽放。其中天女散花、状元祭塔、八仙过海、草船借箭、大闹天宫、哪吒闹海、猪八戒背媳妇、孙猴撒尿等等这些根据民间神话传说而设计的艺术造型广受大家的喜爱，我也有幸观看过很多次精彩的杆火表演。

　　杆火作为现今唯一的低空焰火，也是最古老焰火的主要形式，它本身存在的艺术价值是需要我们不断来认真研究和摸索的。家乡的杆火作为八百里秦川展示中华魅力的标杆之一，它的千年传承令世界各族人民了解到泱泱中华焰火文明的伟大，也让全世界乃至全人类深刻认识到中华民族文化的深厚底蕴。

　　我爱家乡，也爱家乡的杆火，更爱中华民族的古典文明，愿家乡这千年不息的火树银花永远绚丽地绽放在世界各地的夜空！

　　附注：

　　蒲城杆火技艺于2007年被列入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